眉衡

没有CP洁癖,只有攻受洁癖

【楼诚】威风堂堂(22)

  剧院被警察围住,汪曼春也带着她的人忙了一夜,抓走了七八个人,但并没有什么实质的收获。

  明楼立刻获知了这件事情,他在76号里埋了内线。

  龙山克政是挂在军统暗杀名单上的。他做了情报功课,发布了命令,让行动队员在第二天用餐时执行任务。

  只是,有人比他们还早了一步。

  军统没做这事,那么下手的人就只可能是中统或者中共。奉行狡兔三窟的中共在上海实行的是双线机制,另一条线的行动不归他管。

  发过密文之后,他确定了答案:是中共另一条线的手笔。

  那么明诚的身份就已经很清楚。

  明诚昨天晚上不可能出手,由此就排除了中共的身份。他应该份属中统。

  可以利用,可以合作,但不能多么信任。

  这样想的时候,是有一丝怅然的。

  他还记得昨天晚上看到的明诚的样子。

  面上轻染薄红,非常、非常的好看。

  有那么短短一瞬,他忘记了他那些黑暗的手段,而只觉得,他十分可爱。

  然而,人是得回归现实的。

 

  明诚在个人办公室里做着事,下午时,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
  磁性的男音于电流声中响起:“我是高木。”

  明诚心中一震,但语声丝毫不乱。

  十分钟之后,他已经坐在左岸茶座的雅座上。

  有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照亮一张深刻俊逸的面孔。

  高木寅次郎,曾经的上海特高课一课课长。

  阳光和煦,但明诚心里却覆上了一层寒霜。

  他昨晚刚杀了龙山克政,今天高木就飞回上海,还找他叙话。

  他是否已经被人怀疑?

 

  不管事态如何,不能轻乱阵脚。他含笑开口:“怎么突然回上海?”

  高木表情慎重:“来看一个故人。”

  由这神情推断,不像是针对自己,明诚想。

  高木是一个异常深沉的人,脸上很少会有多余的表情。明诚一般都只能从他眼睛去推断他的想法。

  他眼睛深处的那种怀念、怅惘、还有愤怒,像是对着老友的。

  明诚想一想,说:“您是来看龙山先生?”

  龙山克政被暗杀,已经配着照片上了今天的报纸,不是什么秘密。

  情报中提到,龙山克政毕业于帝国大学。而他记得高木也是毕业于这所学校。

  这是种策略,他越不避讳地去提龙山克政,越是能显得自己没有嫌疑。

  因为心虚的人不敢轻提这个名字。

 

  高木并不意外明诚能猜到,从以前开始,他就总能闻一知十,是个聪明人。

  这是他常愿意跟他谈话的原因。

  他叹了口气,说:“我和龙山,从大学毕业后,有很久没见了。”

  明诚静静听着,他知道对方此时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的对象。

  “所以,突然听到他这样的消息,我吃了一惊。”

  “单看外表,你们没什么相通之处。”

  “是吗?不少人都这么说。不过,他应该算是人不可貌相那种,我的小提琴就是读书时跟他一起学的。”

  “那么,谁拉得更好一点?”

  “你觉得,是谁?”

  “这我猜不出来。尽管私心里,我会更偏向您一点。”

  “他更好一些。那时候,他还常说我音色不准,希望我早点换把琴,免得荼毒他耳朵。”

  于高木口中,那个龙山克政亦是个有血有肉的人。

  可惜,那样的政治取向,决定了他只能是中国人的敌人。

  “他第一次来中国,就出了这样的事。细想来也不算多么意外。一直以来,这片土地上的暗杀就没停过。说不定,有一天,我也是以这样的方式,留在这里。”

  明诚想,那是因为你们不该来到这个国家。

  但明面上,他说着:“我相信,能为难到您的人不多。”

  高木摇摇头:“危险常常潜伏于微细之中。不过,就算我死了,也不会全然消失。”高木看向明诚:“因为,还有你。我的一部分,活在你身上。”

  明诚只觉一股深深寒意由心底生起。

  “你的身上,流着我的血。”

  高木没有详细解释,但明诚已能猜想出大致情况。他动脊柱手术的时候需要输血,那时候,应该适逢医院血库正好用光了备用血型,所以高木给他输了血。

  揣想出事情形貌后,难以抑制的恶心生起,他用极大的意志克制住了自己,做出感激样子,呐呐道: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
  高木看着他,慢慢道:“不用感激我,那时我也只是无意为之,无心插柳罢了。”

 

  特高课的任务,第一项,监视支那人的思想,取缔反日行为。

  他喜欢自己的工作,不喜欢休息,工作才让生命更有价值。

  明诚有重庆分子的嫌疑,所以他当然不会客气。

  他和他审讯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截然不同。

  不歇斯底里,不哭叫呐喊,也没有愤怒咆哮,就算踩断他的手,也只是痛昏过去,没有眼泪。

  他将靴子从那只手上挪开,不免十分确定,他一定是个抗日分子。

  普通人不可能有那样的意志。

  他从他的脊椎里注进大剂量的精神药物,让他崩溃,吐露实情。

  那结果是令人意外的,居然并不是。

  他调了明诚的情报来看,终于知道原因。

  原来,他只是从生命最初的时候,就习惯了穷途末路,习惯了沉默忍耐。所以,不会有任何眼泪。

 

  明诚从刑讯室出来后就被送进了医院。

  他躺在床上,仍是很安详的样子,没有挣扎,没有痛苦。

  就像拔掉了蝴蝶的翅膀,蝴蝶只会静静地落下来,没有血泪。

  他瘦弱的身体几乎完全湮没在白色的床海中,显得稚弱微小,似乎随时会和尘世断绝微薄的联系。

  他看着他,纳罕不已。

  这样一种接受苦难的方式是奇异的。

  生命对他来说不算什么,不知道杀过多少。只是,没见过这么安静忍受的生命。似乎一切的暴戾到了他身上,都会化作无声。

  他必须动手术,否则活不下来。然而医院的血库里,那种血型的存血已经用磬。

  他只是个支那人,跟他的同胞一样卑贱,死了就死了,也没什么。

  他闭了下眼睛,想象那双漆黑的眼睛再也无法睁开,在以后永恒静止的时间中。

  然后他发现那似乎不能被接受。

  他们的血型是一致的,所以,他让人抽了自己的血。

  后来他杀了那个抽血的护士,这样尊卑倒置的事情当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

 

  左岸离市政府办公厅很近,所以,明诚是走过去的。

  高木陪他走回来,在楼梯下面,拍了拍他肩膀,看他进去。

  明楼正对着大而光洁的玻璃窗,看到外面发生的事情。

  明楼认得出高木寅次郎,他看过照片。

  明诚跟这个人的传闻,看来并不是空穴来风。

 

  他打了内线电话,叫明诚进他办公室。

  明楼问:“高木寅次郎回来了?”

  明诚说:“是。”

  “他为什么回来?”

  “他跟龙山克政是老同学,这次过来是为了见他。”

  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
  “也没什么,就是回忆往事。”

  “是追溯昔日荣光,还是跟你感念别情?”

  “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  明楼冷哼一声:“你在秘书处这些年,别的没学到,就学会了这些敷衍塞责的官面文章?”

 

  明诚没有立刻出声。

  有很多人骂他,他向来一笑置之。就算再恶毒,他也不以为然,不觉得有什么伤害力。

  但明楼不同。

  不论是前一句的暧昧暗指,还是后一句的无端呵斥,都会作用在人心之上。

  他的心情并不平静。没人能忍受自己一直斗争着的凶残的敌人的鲜血,流淌在自己的身体里。

  还没有来得及平复,便遇到了这一出。便算他脾气不差,也难免有火气生出。

 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漫长的修行,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做到。情绪涌上来,他抿了一下嘴唇,干脆告诉明楼:“我和他的确关系不浅。我垂危时,是他输血给我。”

  明楼沉默片刻,说:“你先出去吧。没有我吩咐,不要进来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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